有時候,回看自己寫過卻未發表的文章,是一種自知之明,你們並不懂那時那人的心情,正如你現在也不可能懂得這時這人的心情。
以下記錄於2019年10月6日
按原計劃,我應該還在穿越的路上,準備從南天山翻越5座達坂到達天山北。而現在我在烏魯木齊返程的飛機中,躺在座椅中用手機打字;五個小時後就會回到廣州。
我喜歡簡單計價的對話,所以選擇了頭等艙。這不代表我是富有的人,只是每個人對價值理解角度問題。我看着她們對我出於職業的禮貌和微笑,我就會回饋對等的善意,等價交換是地球上和平相處的基礎邏輯。而有時候不同閱歷,不同階層的對話,即使您表達出善意,TA也未必會以禮相待。用物質作爲砝碼參與平衡,是合理的方式。而宇宙中最穩定的元素是AU,它文明、講究謀略,能使溝通順暢,禮儀進步。
舷窗外是雪山和荒漠,以及新疆特有的赤紅色土地,本來我應該跋涉其中,目所能及之處,均是億萬年以前那場偉力的造山運動,形成如今我們所見的山河。
這趟穿越,確實沒有想過只行進了短短兩天時間就決意出山,但還是於出發前深夜才忙完最後一件工作,開始收拾行李。確實感覺體能訓練不夠導致的後果就是比較疲憊,要退出這場遊戲。但以前我總是充滿冒險精神,希望在驚濤駭浪中展示勇敢的一面,如今卻是如同鼠輩一樣狐疑幽靈和傳聞,憂心地望着遠方。
十月北疆的天氣變化會很快,可能還有幾天就會飄下漫天大雪,途見的犛牛和馬匹依然在盡力去啃刨草料,它們已被馴化,被野牧在峽谷裏,即使數月甚至半年都沒有牧民出現,它們也不會走散或走遠,但依然保持基因進化裏已固定的危機感,只要空閒着就會收集貯藏草料。溫順恭良,與世無爭。
走了兩天後,由於體力原因一直在隊伍的最後。逐漸拉開的距離應該有接近兩個小時的路程。很長的一段時間中我都是獨自行走在荒野中,如同地球滅亡後的棄子遺孤。目所能及之處除了荒野白雪就是那些被幾千年的風割傷的石頭。我並不懼怕在荒野中獨自一人。
忽然有一瞬間感覺特別沒意義,我爲何在這些荒野跋涉冒險?這不是前無古人的路,我是後面的來者。我要這樣走一趟目的是爲何呢?我們都已經知道過了這條河就是那座山,前面過了峭壁就是草甸,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類不知道的土地。而探索還有沒有意義呢?實際上我都不是在探索。隨着這種懦夫思想的暗湧,離開的決心也越加強烈。
如果在幾年前,我一定會忍耐着堅持下去,因爲以前可能更簡單一點,我只是希望穿越這些山河。而現在直接導致我出山返程的理由可能是:我已變得更善於用簡單算法去衡量利弊,如果只是在走路,那目的是什麼呢?
在我背後還有一個馬隊,負責幫我們運送物資。由四個哈薩克族牧民和六七匹馬組成,他們總是等待我們起牀後再收拾營帳炊具,比我們晚幾個小時啓程,但即便是這樣,他們還是需要比我們早一兩個小時到達下一個營地開始準備大帳。
等待了兩個多小時,馬隊來到了,帶着疲憊與不堪,我終究是選擇了出山。與我一同出山的哈薩克族牧民常年穿行在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,他善良而熱心,在返回的營地把馬肉分享給我。他覺得我是一個體力不支、噤若寒蟬的遊客。
因言語不通,我們更多時候只能通過肢體動作和微笑表達出善意。在營地那晚我們還是嘗試着聊了很多,聊到他祖輩,聊到北山羊和狼,他今年五十歲,很熟悉這片土地,我認爲危險的冰河他走過很多次,每年都會隨季節趕着牛羊遷徙,他擁有一輛摩托車,以及十幾年前在呼圖壁某個村莊裏有一座房子,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榮譽,畢竟他們祖輩都生活在狼塔的羣山之中居無定所,穩定安康的居所祖輩以來從未實現過。
狼塔只是我們這些戶外人的稱呼,他們稱爲蘭特,語意是廣袤的牧場,隱藏在北天山的支脈依連哈比爾尕山深處,千年以來,狼羣追隨着羊羣和牛羣,在蘭特牧場同樣繁衍生息了。我想,這也許是一千年前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,導致部分躲避戰亂的先民被迫遷徙到這些地方,繁衍至今的,除了先民,還有他們的牛羊,和狼熊。
卑微中出身的人來到大城市,多數只有兩個結局,自身世起從基因裏的寒微,以及牴觸自身所處地位而產生的與整個社會對抗,企圖證明自身獻世價值。這個哈薩克牧民理應屬於出身貧困,但他沒想過離開這片土地,更如同一匹野馬簡單的生活,而不是欲溝難填。他是自由的,而不像我們這種人喜歡欺世與高談闊論。
野外的夜晚特別寧靜,能看到星空銀河,這是我喜歡的寧靜與飄渺感。那晚我想了很多,一如既往的渴望瞭解我是誰,我在哪裏,我是不是真實的這種廣義哲學,可能以後都不會再走這些線路了。
這些年的我,每天都不由自主地要去想一些生意,希望賺錢,同時對客人說我儘量鞠躬盡瘁,有些是真話有些是假話。我希望隨着年齡的增長,獲得更多的自由,以前會想,自由其實是建立在財務的基礎上,但如今,自由根本不建立在財務的基礎上,而隨着這些物質化的東西越來越多,似乎噬性愈加。
挫敗感其實沒有,不知是我辜負了歲月,還是因爲歲月催人,讓每一個不滿足於現狀的人患得患失。
以前年輕,希望做一些驚世駭俗的事,時常覺得可以不從於天,不屈於命。現在常常在耳畔迴繞的,更多是“應以何身得度日,便以何身而爲之”。
每個人都希望擁有與衆不同的人生,不想讓別人告訴我什麼纔是利弊,也不想浪費生命,氨基酸進化序列裏,它的演變只有一次,從胚胎到死亡如此之珍貴,以至於分秒均不可背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