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時光惰慢,氣候炙熱,乘得幾許徐風拂面,湖面微波盪漾,一天中最疲乏的時間,整個天河公園行人稀疏,似乎如乏鏈的老鐘擺般悠悠慢慢。
樹蔭下,兩位老者的對弈一如既往地展開,如主婦擺弄鍋碗瓢盆一樣嫺熟地擺開棋局,斑駁的陽光穿透樹葉,投於石棋盤之上爍爍點點,一瞬間戰雲密佈,厲兵秣馬。
沏一壺好茶,幾塊茶點糕,一如退休後最清度日的時光,遲暮之年,世事應該是洞若觀火了。而對方的棋路手法,經多年的博弈亦瞭然於胸。
楚河漢界涇渭分明,兵馬陣勢井然有序,車炮輜重、糧草充足,將相侍衛披甲待命,局勢一觸即發。
紅子行,先發之軍既可攻亦可防,但也有暴露動機之憂。執紅子的老人並不願意讓藍子老人看穿其排兵佈局,於慣例架起中炮,選取最中庸的攻防兼備之架勢。藍子老人迅速拍馬弛緩中卒,紅子起左路兵,藍子再起右路卒,前十餘回均來回騰挪,嫺熟而迅速,車馬沸騰,狼煙驟起,號角震天,各路大軍蠢蠢欲動。
待雙方佈陣完畢,便陷入了沉思,嘆一口熱茶,紅子老人手指輕叩石桌,精細計量,他習慣用這個方式思考。藍子老人頻繁來回擦掌,其內心焦慮,急欲得知紅子將如何展開。雙方心計博弈,既不願主動進攻又不願示弱,既希望設下虛假陷阱誘導對方入局又滿腹狐疑深怕引狼入室。
目前雙方均兵卒未損,謀劃深算,躊躇滿志又心懷鬼胎。
一巡熱茶溫喉,紅子老人目光如炬,痛下決心率軍殺入。右路車炮深入敵陣腹地,虎視眈眈。藍子老人左右協防,各路兵馬配合得天衣無縫。紅子幾個來回佔不到半分便宜,隨着敵陣軍馬增多,一時藍子右路陣地水泄不通,大有膠着之勢。
藍子老人溫厚,見紅子多兵已深入,中軍空虛,欲破陣必須舍小弈大,故縱容防守之軍消極,被紅子橫掃二卒。戰場頓時顯得乾脆利落。而紅子老人手執兩卒來回把玩,對接連獲得的戰利品心情大悅。
藍子老人眉頭緊鎖,老謀深算,以出其不意雷霆萬鈞之勢,以戰車開道,重炮協防,左路廝殺,將紅子一相斬落刀下。紅子一時陣腳大亂,急急調兵回防。然而鞭長莫及,待兵馬馳援之際,又被喫掉一左路戰馬。目測似乎紅子左路已兵臨城下,局勢急轉。
紅子老人畢竟也是數十載風雨磨礪,雖心中焦慮但依然想方設法扭轉局面,臨危不亂。一壺熱茶斟酌來回,糕點七零八落,如棋局一般散亂。來回交鋒中,雙方均有損失,而推敲中,局勢變化莫測,這兵家之事,以少勝多出奇制勝之道枚不勝舉。
戰局至中段,紅子老人左路損兵折將,而藍子老人右路被緊緊喫住,按兵不得,意欲衝鋒進攻又戰力不足。而紅子既無法抽調兵馬,又恰可穩守帥帳。時局慢慢變成藍子老人焦慮,左右開弓雖是贏得先機,但終無突破,這自然不是好事。若不能乘勝追擊,留得敵軍喘息之機,往往可能會急轉直下。
樹影婆娑,光線斑駁迷離,空氣悶熱而拘束,蟬鳴不絕於耳,時值正午,稀落的遊人如即將停擺的鐘掛一樣緩走,而兩位老人戰局正膠着,兵馬經多回交戰而略顯疲態。偶過的幾位遊人聚到石桌旁,小聲地點點畫策。
藍子老人終於按耐不住,將杯中的茶一喝而光,作出大膽的決定,御兵之術在於奇,老人期望將被封死的右路兵馬調動,全力奮殺。棋局就是這樣,方寸之中往往變化莫測。形勢對藍子老人非常有利,幾個回合下來紅子招架不住,剩餘的相再被喫下,中軍再破一侍衛,此時,紅子中軍護衛幾乎盡失,城池虛空。
紅子老人不斷來回把玩着先前喫掉的卒子,用棋子輕叩石桌,目光深遠堅毅。他明白此時後防極度危險,若再棋差一着,將無翻身之地。這盤棋的任何一子,都被把玩得油澤光亮,包漿,說明這些棋局每一天都在上演博弈。
兵馬不多,但得運籌帷幔,決勝千里。雙方再度交鋒,各有折損,藍子麻痹大意被喫掉一戰車。但絲毫不影響戰局,僅是讓進攻節奏略緩下來,但似乎已大兵壓境,勝券在握。而後防象士無損,無後顧之憂。眉目間不由顯露出舒緩。
藍子其實隨時可攻擊帥營,但老人希望這一切顯得更完美,將兵馬運用顯得出神入化。畢竟幾位遊人全皆站在紅子一方出謀劃策,藍子老人並不介意紅子苟且殘存,反而會顯得他的勝利更豐盈。
“將!”紅子老人自棋局展開以來第一次發聲。甚至都不需再觀棋局,單單聽音已得知,棋局結束了。
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,其下攻城。上兵謀略,下兵謀事。
這人世故事,豈不如棋局一樣,局局新鮮?看似在握,其實如流沙;如棋局方寸之間的,未必不是包容萬象的;言傳最廣的,未必是真實的;
《大唐西域記》有一說法:然則索珂世界,舊曰娑婆世界,訛也!然蘇迷盧山,舊曰須彌山,皆訛也!
意思是:現時佛學中的娑婆世界是錯的,其實叫索珂世界。而佛學中的須彌山也是錯誤的翻譯,其實叫蘇迷盧山。
——————完——————–